谎言。谎言。
一个人一旦开始说谎，谎言似乎就会毫无止境。
她决定离开的那天突然下起了雪。
起先只是午后阴沉的天上飘下几朵雪花，而后大风吹得雪花滚滚飞扬，盘旋在她家宽敞前廊的边际。
她倚在窗边，看着雪花在强风中翻腾、回旋，缓缓飘落到地面。
附近家家户户点亮了灯火，光秃秃的树枝变得雪白。
屋外，白雪在黑暗中静静地持续飘落，在街灯光束下，既静谧，又明亮、厚实。
她是美丽而脆弱的，苍白的肌肤上有隐约可见细微的蓝色血管。
南方的城市很少下这么大的雪，洁白的雪花不断飘落，她心中充满了兴奋与安详。
在这一刻，她一生的断简残篇似乎自行拼凑出完整的风貌。
过去的悲伤、失望、每个令人焦虑的秘密，以及背后隐藏的不安，全被层层柔软的白雪掩埋。
明天将一片宁静，世界会显得柔和而脆弱，直到附近的孩子们拉着小车子高兴地大喊大叫，打破这片沉寂。
她记起小时候在山里偶尔享受同样的快乐时光。
她走入林中，呼吸急促，沉重的积雪压低了枝头，不知怎么的蒙盖了她飘荡在小径之上的声音。
短短的几小时内，世界就改变了模样。
梦境。梦境。
黑暗与光明对主而言不分轩轾。
她梦见回到小时候的家，母亲正在腌制水果，一瓶瓶腌果子摆在窗下铺着油桌布的桌上，闪烁着如同珠宝般的光芒。
五岁的妹妹坐在一旁，一只了无生气的手上抱着洋娃娃。
虽然是个瞬间而过的影像，说不定只是回忆中的一景，却让她心中充满感伤与渴求。
那栋房子已在她名下，现在却无人居住。妹妹去世，父母迁出。之后，房子就荒废了。
那些被母亲洗刷到泛白的房间全都空空荡荡，屋里大概只剩下松鼠和老鼠的脚步声。
每次回忆到这里她都会泪流满面。
她记得室内一片寂静，外面白雪一直在飘落。
寂静是如此深沉，如此浓厚，她被围绕在其中，觉得自己飘到某个新的高度，越过房间，更上一层楼；
置身于此，她与白雪共处，房间里的一情一景展露在眼前，仿佛另一个人的人生，而她只是个旁观者，
走在阴暗的街道上，透过散发出暖意的窗户，偶然往里一瞥。日后，她将记得那种感觉，那种无边无际的空旷。
好久以前，此地曾是一处优雅的庄园，现在只留下些许残迹。
死婴。死婴。
生命是否可以替换。
天空几近黑暗，但月亮被挡在枝头，苍白的月光映入房内。
她一直身处梦境之中，在冰冻的大地上找寻某样失落的东西。
草刃尖锐而脆弱，一触即碎，在她的肌肤上留下一道道小刮痕。
她高举双手行走，一时感到困惑。
不过她的双手没有刮痕，指甲修饰得整齐而光滑。
想起一个小婴儿，她未成型的婴孩被埋在三月冰冷的地面下，她有种被掏空的感觉。
她曾丢掉枯萎的花朵，那些花朵的枝干摸起来冰凉而黏腻。
她渐渐冷静了下来，再度感到自己是条宽阔平静的大河，接纳了全世界，轻易地带着一切随波逐流。
明年春天，青草会慢慢、静静地生长，蜘蛛的卵囊爆裂开来，小鸟们展翅飞翔。
这是神圣的，她心想，她埋入土中的孩子，让她与世间消失，以及曾经存在的万物发生了牵连。
她闭着眼睛，过了好一会才张开双眼。
周遭漆黑而美丽，令她大感震慑：玻璃门把反射出长圆的小光圈，在墙上微微发光；
婴儿的新毯子织工精细，像瀑布一样从婴儿床上垂落而下；
梳妆台上摆着戴维的水仙花，水仙花宛如肌肤般细致，花朵几近透明，采撷了来自走廊的灯光。
她像涉水般走过一片漆黑，虽然疲倦，却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莫失。莫忘。
所有的结束都是开始。
她会直接从盒子倒出冷麦片吃，或是靠着厨房的料理台，直接用汤匙从纸盒里舀冰淇淋。
她仿佛走进某种离奇之境，置身于半睡半醒之间。
有时她听人讲话，这些她永远没有机会见面的人真心诚意地交换出生、结婚、生病、死亡等消息，
她感觉到黑夜的距离，也察觉到自己有能力让这些距离消失。
但她已经失去了这种能力，最起码在她最需要这种能力之时，她已经办不到。
墓园。墓园。}
因为所见的是暂时的，所不见的是永恒的。
每年的那天我都会离开家，径自走过狭窄的乡间小路，直奔有个铁门的私人墓园。
她和她的婴儿都安眠于此。墓园中墓碑低矮，有些年代久远，磨损得几近平滑。
她们躺在小小的墓地里。墓碑是块粉红色的大理石，式样简单，标示着她和她短暂生命的年月日深深地凿刻在她的姓名之下。
冬日景致寂寥，强风吹过我的头发，跪在干裂、冰冷的草地上，一如梦境。
很多次我难过得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是无语的陪伴。
最后站起来掸掸身上的衣服，掉头回家。
我已将她的躯体交付自然。
泥归泥，尘归尘，土归土，天主佑护并留下她，主用他脸上之光照亮她，予她安宁。
在那个下着大雪的下午，我一直朝着北方和东方奔跑。
没有人注意到我的鞋跟陷到人行道旁边的泥地里。
我蹲在地上，想起发现她尸体的那股陈腐气味，也想起那个穿着无袖棉袍，黑发落在地上的女子。
话语飘荡在沉静的晨间空气里。黑夜有如白昼一样明朗。
2008年9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