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收音机 

 

-----------纪念祖父。

不知道你有没有用过那种老式收音机,一般是黑色塑料外壳,旁边还有圈状喇叭,可放在手掌上扭动金属调频钮,这时候你可以感受精神世界与现实中某种微妙的灵动关系,仿佛它第一次可以操控庞大的世界载体,依靠现实中一质朴微小的动作。世间某一处平台在你手中时而变成参差且发出恬噪嘶哑的声响的波纹,各种曲线高低起伏,这时候它是符号化的,如果某一时刻你的灵感悠忽而过,它又在你还未经意的清醒时刻将这符号转换为镜头化的格式,一面清晰的声音平台,也让你的精神与世界一同具象化。还有我分享与你一些使用经验,就是晚上使用它时它会为你讲述一些质感的画面,怀念,或者说美妙的感伤。

我现在无比怀念那样的老式收音机,那是我童年时期和爷爷生活在一起时的标志符号,他去世后我再没回过家乡.那时候他会在每天清晨准时扭动收音机上的按钮,那种电台特有的磁性声波穿越了我整个童年的早晨,在湿润闷热蝉鸣柳阴的午后,伴随着青春期里浮躁的升腾,臆想的流动,收音机至此给我留下无法泯灭的的暧昧且温暖,随着人流的远近,现实和虚幻的转接,澎湃了些荒诞和激情,还有被现实击碎的不甘。

我的爷爷去世前我每日去往医院与家的往返,我为他送饭,陪他度过病房里特有的午后时光,刺鼻的药水与病痛的叫嚷充斥着病房外空旷冷清的走廊,冰冷的医疗器械与易碎的药瓶堆放得各处都是,偶尔护士走过发出单调有节奏的脚踏声又迅速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那时他已只能吃进一些流质食品,我用吸麦放进杯子将床升高,放进他的嘴里。

他总是没有表情的,泛黄的眼睛在病房各种物件间徘徊,那些苍白的摆设在他的眼睛里泛着麦芒的光泽,转瞬即逝。他时常觉得医院的床板难受,又觉得燥热,总是翻开我给他盖得严实的被子费力地翻身,他艰难地,用未打点滴的那只手撑起腹背,缓缓地,又急迫地要去抓住床沿,

我想要帮他,无处下手。

“你说,我是不是要死了。”

“怎么会呢,不要乱想。”

他大部分时间是沉默的,有时候伸出一只手放在眼前,我并不确定他在辨认什么。有时候他望着窗外,窗外翠绿的小树林衍生出道路与车水马龙,在这病房能净收眼底的,不过一个发出窸窣声响的桓久风景。

我想我应该为他带来收音机,让它流出咿咿呀呀的昆曲唱腔伴随他度过昂长的时光。每当现在我想起他走前那些日子,心里还是会隐隐作痛,觉得自己是亏欠他的,应该在那行为上再积进地给予他一些支持,我们都是内敛的人,从来不会表达自己心中的感情,虽然在日常生活的细节琐事里也折射出无限关爱与温情,我那时也想过,如果他走了,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从小是他养育我,他看着我的印记在这个城市各个角落不断穿梭,十几年他对我的关爱是无法用任何言辞任何方式能承载的,即使它从未赋予声音。他是我在这个城市唯一的精神支柱,时光的见证人,我又如何承受他在我未找到同样的方式赋予他的时候离去。

即使这样,他还是走了。我在他走后的某一个黄昏,提着他的老式收音机,登上这个小镇的一座高塔。

在靠近塔顶的部位,仅以一扇虚掩的木门来,风来的时候发出吃吱呀的响声,大门张合又关闭。
这是我想象着他能陪我登上的地方,每次推开木门,我都祈祷这是世界上最后一道门。其他的空隙,皆由钢筋混凝土的堆积的间距构成,从下面走过人类,猫狗,家禽,每个夹缝求生存的光线。伸出手指,数壹数伸展不开的身体上方,正方体,长方体形状的是门窗,是钢铁黑幕。

收音机的昆曲唱腔咿咿呀呀流出。

我不知道现在为何谈起这些,他走后的很多年以后,我离开了家,住在靠海的一个半岛上,那日我遇见一场大雾,和一大堆旅客被困轮渡码头,那在平日原本人流稀拉空旷的售票大厅挤满了行李,这时广播里传来因天气原因无法开船的公告,行人发出嘘的声响,然后稀拉开来涌动出大厅的小门,有很多人在跑,大部分加大脚步快步行走,我听见各种接踵摩肩衣衫发出窸窣的声响让人惶恐焦灼。还有一群酬酢徘徊的人在原地来来回回,街道上充斥卖肮脏小食的摊贩吆喝,各种私人面包车愈发狂妄得喊出开往小岛的,接近黄昏的时候,街灯烟火还未冷,依旧发出昏黄幽暗的色泽映衬着这个媚俗的城市最后一点温情。

我跑到车站买了晚餐,没有船无法过海,要去那座岛必须做大巴。坐大巴需要穿越这个城市郊区,绕过一片又一片经年不变的芦苇林,那画面是永恒的,林子里有一个小木屋,不远处稀拉不规整地排列着横七竖八的稻草人,那稻草人的头没了。它以一层不变的姿态快速前进,大巴车带走的,不过是空间的转换。

这时大巴上的老式收音机,在亦串参差的声响之后发出清脆的声音,昆曲咿咿呀呀。我站在家乡的灯塔,像他那日一样,摊开自己的手掌,那早已变成钢筋混凝土的世界,电梯带着我瞬间抵达,即使登上这么高的地方,也还不是理想国度。

我那日看见玻璃橱窗断脚断手的木偶。先人梦里诗的碎片。带面具的建筑工人全身捆绑创可贴,咔嚓咔嚓咔嚓。我知道,今后台阶也会堆积得更加高挺,远离地面,直冲云霄。

我恍惚,蒙上眼。                                                                           

那样,离漫无止境的天国又近了佷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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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离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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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梦见我拿着旗帜一样的菜刀,劈在那些醉生梦死的脸上.         
                            
 Re:黄昏的收音机
VERSUFEI怀念是种无法抗拒的东西。
By:VERSUF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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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黄昏的收音机
mengxing624这一生觉得最对不起的大概就是我的爷爷了
对我的宠爱,对我的信任。我这辈子都会感激在心
只是常常的懊悔,为什么当爷爷去世的时候,自己却不在他的身旁
到最后也没有去·
By:mengxing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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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黄昏的收音机
missh
只记得小时姥爷骑着当时永久的28车带我出去玩。
很多时候我还是愿意去姥爷家。
By:mis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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