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个人,很多人,需要,被需要的感觉。
骤然变天,措手不及。
阻于檐下,进退维谷。
身边来往的身影,或从容撑伞,走入雨幕,略微僵硬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不见;或停驻身侧,颓然抬首眺望,穿插两三抱怨,也只能无可奈何。间或可遇相熟的面容,互道声安,会心苦笑,少言地立在门边。
伞骨上流淌下雨帘,流畅又停滞,如同儿时旋转在滑滑梯上,伸直臂膀,想放声欢呼,又恐失了矜持,被恋着的男孩看轻,小心翼翼的模样,天真又早熟。
屋檐边冷不丁炸下一串凝露,不防溅到脖子上,惊得一缩,雨滴又颤巍巍地顺着温热光滑的背脊淌进身体,浸湿衣料,泅开的水渍,如淡彩水墨,深深浅浅里,完成秋的旅途。
延展直外的是一方三米见长的玻璃房檐,四块四方透明,一方磨砂褶皱。这个城市,本已难见日阳,此刻浸泡在这巨大的水坑里,更是朦胧不可近。烦闷异常。
记得,你是不爱打伞的吧,宁愿鬓角狼狈地水脉四流,也不要繁琐地撑伞,收伞,再撑伞的过程。
那样坚持,那样决绝,一如那年宣布离开的决定。
没有劝说,因为以为懂得。
没有挽留,因为内心怯懦。
没有阻止,因为,没有立场。
甚至没有试图追随或者汇合你的脚步,连荒废了经年的雨伞也重新拾起。
丢失了,哪怕是因你而起的习惯。
多好,已经想不起你的轮廓。
看见布告栏上张贴的通知,发现自己有个包裹。不甚好奇,眼见骤雨初歇,便拔步到收发室。收发大楼掩映在一片蕉叶林中,潮湿闷热,老旧的建筑,已不易辨出颜色的追瓦,从墙内里透出一股腐朽,溃烂,生蛆,死而不化。青灰的房间,地板上海能看到石英石打磨的印记,偌大的房间,矗立了间隔甚宽的六面大柜,黄漆仿木纹门面,低廉而粗俗,虚掩的柜门一如曾经无意闯入的生物标本室,剔透晶莹的玻璃罐子里乘了满满当当的福尔马林,悬浮起婴儿,大脑,肠道,还有心。
讶异于自己的离魂,愣神间柜台前的中年阿姨面无表情的唤了数声,不耐地打量让人从脚底冒出一股寒气。到底是变天了。
是父亲寄来的快递,一个巨大的盒子。面上贴着的淡蓝色邮单上,有父亲痕迹浅淡的笔迹,复写纸的色泽,间断,油腻却温暖。
怀抱纸箱,再次被雨绊住。稍作权衡便咬牙冲到了雨里。额前的发可笑地散落到鼻端,劈开视线,画面不全,随着脚步起伏震荡,慌乱,匆忙,狼狈不堪。硕大的箱子无处落手,指节因前端的着力微微发白,克制着不让箱体滑落,在上坡的路上,甚是艰难。再难自持,小心地把箱子磕在脚背上,喘息,垂眸。
按钟点,理当是下课时分,巨大的人潮倾涌下来,逆着我的方向。瞬间嘈杂起来的周遭,又那么一刹的失聪。
甚久不见的朋友,来到了这座城市。不是不忐忑的,为了重逢。这巨大的喜悦铺天盖地,触击得直至痉挛。
有些名字,保存在长长的通讯录中或是记事本里,或者化身成一枚小小的图标,不时亮在好友的名单上,不会在需要的时候找不到,也难以在不需要的时间里互通有无。
每个人都有那么些名字,每个人都是另外一些人的名字。是代号,是某断间歇的,既无来路亦无后续的回忆,因为某个事件存在着,当事件被埋汰,代号也随之长眠。
通常的前二十年,生活被不自觉地划分为数个板块,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它们或许叠交,也可能平行。我们站在平行的一端,指着叠交的弧线,絮絮叨叨。
仍是有些羞怯的,在那个小小的“默”字闪现在手机墨绿的背景上。上次聚首还是07年三月,在江边景观大道的一家法式餐厅里,烟雾缭绕里,有一搭没一搭说着有的没的。
听筒里,他的声音似乎依旧,尾调里是毫无掩饰的戏谑自嘲。
一瞬间,街道回旋,树荫旁落。
他说,老远便在人群里看见了我。
我说,我一回头你便来到了我眼前。
人群里,他略微走在我身前。利落的短发,满当的背包,下颌参差的胡须和略微晒黑的肌理,是的,这长长的年月就像不曾隔断过彼此,我们依旧停留在曾经的年岁里。
记得以前,每年生日,总可以央到他的一幅画,我是那样地以为,他的才华横溢,世间少有。
是的,即使在漫长的落幕后,仍能抛开剧本出演自己曾经的角色,是多么令人欣慰。
[二] 喜欢听胶片转动的声响,记录。
听说将收到一台LOMO,得意地笑。毫无犹豫地把数码相机打包收到柜子的夹层里,专心等待它的到来。
因着母亲的职业,从小便听着各色大型的影像设备轰鸣长大。儿时最爱的便是跟随母亲去市台里拿录像带,大多是时下当红电视剧或者歌星的MTV。两指厚的黑壳录像带,堆叠在工作间的各处,叔叔们掐着秒针倒数着把它们横插进设备里,监视频里的效果被剪辑,母亲甜美的形象飞快地划过画面,听不清的文字扭曲着放出来。那些排排平行的推式键操控了视线。
还记得某次春游,也是最后一次用胶卷记录光年。
那时,还在为能在外过夜而兴奋得难以抑制,整夜数羊也无用。
那时,还在偷偷恋着同班的男子,去往的车上,因为能坐在他身后的位置而忘记了自己还带了那么多吃食。
那时,还四处邀约,要到谁谁谁房间打牌通宵。
那时,还在用那台退役了的佳能,定格快乐。
喜欢未知,在漫长而假装平静的等待中,不断想象照片成像的样子,回顾当时自己摆的造型,笑开的幅度,身边人的位置,拼命回想是否当时因为闪光而眨了眼,或者笑容僵硬。
照下了,便不能倒回去再删改修正,它记录下当初最纯朴的我们,冲洗出未知等待中酿就的完满。
底片往往也是美丽的。
万物归于黑白,而黑白翻转颠倒。
[三] 为逝去的,即将到来的节日们,欢呼。
案几上还整齐地码着三堆各异的月饼包装,四四方方,团团圆圆。
朋友们都极不理解为何我对此类甜腻的糕点如斯痴狂,四处索要剐夺。
爱极了这甜腻,糯软,沙沙的味道,让人跌进去,便不再醒来。美好的花型包裹了充满想象的馅,轻切开,是不同的手艺人传承千年的祝愿。
极是偏爱苏式月饼,松脆,香酥,层酥相叠,薄片的外皮如汉服般包裹着暗藏的身段,一如小女儿态的娇憨羞涩,甜美无双。时不时在吃的时候还会掉落一地的碎渣,或者直接粘在嘴角,手一抹就是一片面皮。徽式的也不错,小巧玲珑,洁白如玉,让人打心眼里疼爱。
现今貌似很少能看见还戳着红印章用白纸包的月饼了,我也记不得它们的味道如何,深以为憾。
随着十一的到来,大伙的话题无不是,国庆怎么走。倒是被问得有些哑然,云游四海吧,我答。
带上我的胶卷,云游四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