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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 
2008-9-10 19:47:00

 


是在某一刻,我轻微拥抱他。他的身躯忽然缩小。淡漠十月,天空萧索无云。我们站在一片正值落叶的女贞树下,共同凝视街道上人群往来,川流不息。只是不会有人再注意到我们的神情。一切声像都渐渐远离,直到一个陌生的位置……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抚拍他的背。

这碌碌无为的生之现实。

 

一、

我十六岁那年,最后一次翻阅他与她的旧照片。这些集子后来被压在橱柜深处的箱箧下,没有再被拿出来。有一张是他作画时拍的,日期在一九八四年。他尚留有较长头发,穿一件棕灰色毛衣。画面里他神情专注。伏案举笔的瞬间,时间被定格下来。笔下是一张长卷的兰花,枝茎纤细清拔。他用墨极淡,每幅总只著几处深笔。

待到我真正亲眼见着他画画,已是多年之后。他已经病了。家中重新收拾出一张宽平木桌,这样他就可以每天练习书法,描绘些山水花鸟。很长时间没有再上班,定时去医院输液。他觉得日子无趣,便执意要拾起自己曾经丢掉的兴趣。

我坐在他身旁,看着他一边写字,一边讲述童年时教他习字的老师。是全国很有名的书法家,一生清高,只爱文人墨事。直到看完古往今来所有书法,他才不禁感叹那位老师的确写得太好,甚于大多数人。这样绝代的字,大抵是天赋。是命中注定。

他一讲到那位令他崇敬与怀念的老师,眼神就充满光泽,仿佛一个孩子。但他的脸的确是老了,在短短几个月内,疾病连同苍老一并降落在身上。

 

听说有次与母亲外出。饭席上那人说话随意,毫无顾虑。说他的脸色就像一个肝癌晚期的病人。他听后心中很气,却只得持笑。更多人频繁在私下告诉母亲,觉得他病得很重,示以问候关心。

母亲陪同他去医院检查,查了很多项,都不知是哪里生出的病。一次,医生找她交流,说有细胞癌变的可能,需做好心理准备。她轻叹一声,眼泪便流下来了。她说那时只抱有一个想法:如果检验结果是癌症,就立刻辞掉工作,带着他天南海北去旅行。

这一切都是我后来才得知的。

 

而我又回忆起那日情景。一幕一幕。又看见那条街道,形容模糊的行人们。

我终于是后悔自己做了守口如瓶的孩子。吞咽这个秘密,在所有人知道之前,照他所说的那样——但我的确是错了。他的疾病也应当分担一份于我身上。

 

那些日子,他与母亲不甚太好,便喜欢与我待一起。十月,还有几天便是他的生日。陪我走过花鸟市场,发觉他脸色已非常不好。问他是否病了,却又摇头。最终只告诉我,已有好几夜通宵未眠。

我清楚他长期失眠,每每凌晨三四点,从梦中醒来,还能听见隔壁卧室翻电台的声音。安慰他几句,劝他吃些药。但他还是很难受,仿佛有事要对我说,却欲言又止。

他忽然道自己做错了事,很对不起我与妈妈。但不能告诉我们,他得自己处理。

我心中惊讶,紧紧握住他的手。问详情,严不严重。他还是决定不告诉我,觉得我太小,不足以明白他的周遭。但与此同时,他自己又很矛盾。好象这件事的痛苦不能再一个人承受,说他需要有个人能听他倾诉一次。又絮絮说了很长时间话,大部分我没有听懂。只记得他说,不能告诉母亲,爷爷奶奶,因为他们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只会平添一人白白担心而已。

我恳求他告诉我,以此减少心里压力。说自己的确不可能明晰这事,仅仅充当一个短暂的倾听角色。我还保证自己绝不受任何影响,甚至回校之后就忘记它。

 

而事实上,直到两三年之后,直到写下文字的这一刻,当我抬起头,望见凌晨空茫清冷的夜色,气息渐渐泛凉——我知道每一个细节都被记忆完整清晰地保存下来,从来没有一刻忘却过。

当我还是十五岁时,就已经触碰到这种仇恨。我不是宽容高尚的伟人,只享有小人物的悲欢。于我,这场仇恨显得巨大而漫长,以致于日日夜夜它都从来不曾离开,只在愈发缓慢的岁月中渐渐浸透。

 

被一个最信任的人欺骗。他骗走他几近所有的钱,连夜潜逃而去。等他发现时,那人早已离开四川,北上辽宁,之后丧失音讯。他独自驰车赶到梓桐,却目睹一场人去楼空的荒凉。而那张薄薄的借条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对他来说,欺骗本身成为一个致命事实。

我们已经走上街头,他说完时双眼湿润。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这样彻底的窘迫与难受。他忽然就老了。好象我与他,被拉到时间之外,与眼前车流人群分开两地。时间在我们站立的位置显然走得更加迅疾——他忽然就老了。

我不禁伸出手,生涩地轻轻拥抱他。他好象已不再那么高,身形更加消瘦,像一个原本瘪气的气球被再度抽空。我问自己这是父亲吗。心中忽生无限酸楚,只能仰起头来盯着上空。

天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色,延伸至远处高楼。女贞树叶纷纷落在身上,街道积起厚厚一层。原来已经入秋了。

 

二、

很久很久之后,当我们走在暮色中的广场。这一刻,沉浸在喧嚣之中,仿佛还能听见天幕在悄然褪尽。云层大团聚集,厚重静默,呈现出极深极暗的墨绿色。

于是我转过身去,看见她就在旁侧。头发很乱了。依旧看着人群,很开心的样子。

多年之后的她已经很胖。背部变驼。随着苍老覆盖,这个女人呈现出无法掩藏的疲惫。疲惫一直伴随着她,自己却不得知这点。我在远处观视,从眼神,面容,背影中读出这种沉重,这种无能为力。忽然就有泪流下。

 

她年少时的照片,眼睛湛亮,笑容温和,是极瘦的人。印象中她那时很美,但也只是年轻时久远之事了。

我自小到大所见,从不觉得她是甚为好看的女子。她在生下我之前开始发胖。吃过多补药。一个纤瘦清凛的人,忽然在几月之内变成完全另一番模样。这是一件心甘情愿的事。但在我的一生,就注定无法邂逅某个清瘦美丽的她,只能从旧日照片里一遍遍阅读她曾经的面容。

 

我听说,她在生我时得病。服下许多药。药物在体内,就在婴儿旁侧。有这样一段时期,我伴随着药物呼吸,没有记忆。而他与她则是忧虑不安。医生说我也许会因这些药的副作用而残疾,所以他们灰心而焦灼。

 

我始终记得多病的童年。以及他和她在变老之前的样子。

我们去丽江旅行,一同走在灯火照耀的石板街道。那些时刻现在看来,竟是如此隐约虚幻的记忆。而频繁的争吵也发生在旅途中。照片里我总是少笑。因为赌气,面对镜头时眼神倔强,显示出抵制与厌恶的情绪。

有时我被老师带去旅行,他与她并不与我一同。吵架之后立即脱离队伍,飞奔而去。独自走在繁华热闹的南京路。蹲在商场门口。买下两只深褐色紫砂杯子。没有丝毫愧感。

所有人都在冗长而陌生的街道上寻找我。他与她接到电话,亦只能在相隔千里的另一座城市中愤怒与着急。

这些都是小学时代的事。我的叛逆,原来在那么久远的曾经就已经存在了。

 

……

如今,当我坐在开往汉源峡谷的汽车,望向窗外不断后退的山脉,白云。

这段儿时记忆,它再度浮出水面。

我知道自己在做重复且无意义的事。在我已经十七岁的时候,却依旧像九岁时一样任性,乖张。所有我的同学,老师,这一刻还在学校遵循规则的高三作息时间表。我猜想着,他们大约已经完成早自习,即将上第一堂课了。

而我自己却不在那里,在那个“道德上应该属于的位置”。没有人知道我现在在哪,我的父母,友人,其他任何有关联的人。

我深知自己在做原则以外的事。然此刻,已经不再想思考其间种种。冥冥之中,好象是渐渐看清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无形地暗自操纵,包括他被欺骗的事实,生活的转折,叛逆与分离,旅途的怅惘……一切就如同他老师写下的字,每一笔的深浅,风韵——大抵是天赋。是命中注定。

 

三、

他以前体态强壮。但自我来世之后,便渐渐地瘦。直到现在,直到他生病之后,消瘦更加迅速。

我记得他。他皮肤很白,穿着浅色的衬衣或者T恤。身影清瘦而高。就站在门前很静地笑。

年轻时候才情横溢。不愿巴结讨好。始终相信才能,相信塌实做事才是评判人的标准。然而终究不能得志,被人忽略。他的工作事业,就这样一点点耗损时日,几乎是沉默的。

 

炎热日光被窗帘遮隔。他独自埋下头去拨弄吉他的弦,和着唱一首缓慢的歌。然后抬起头来轻轻微笑。他说,来。爸爸教你吉他。

 

组过电子乐队。擅长书法与绘画。自学素描与装修设计。为别人手绘图纸,那时还没有软件,只有手动的复杂绘图工具。他设计歌剧院,餐厅。日日夜夜地画,充满创作激情。

但最后那个商人却不明不白地离开,亦带走全部手绘作品。他自己只剩下几张效果图的照片。

 

这是第一次,自己的辛勤被别人偷偷盗走,毫无预兆地蒸发。

好象总是在曾经爬起的地方再度摔倒。他是如此,不断为一种天真的轻信倾向付出代价。

 

但对纯粹的渴望却从未遗弃过。有时他心血来潮写一晚上的游记。把它发表在报纸上,并且兴致盎然地大声朗诵自己写下的话语。

并不会英语,却要自学英文歌,靠那种单纯记忆声音的方法。

他喜欢古筝,吉他,提琴,无伴奏童声,以及乡村歌曲。

 

直到最后,我才渐渐看清自己所沉迷的所有,阅读,写作,绘画,摄影,音乐,电影,旅行。无不是一一重拾他的过往。当他和我一样大的时候,也曾独自背着画板踏上春日烂漫的山野,长久凝望天边绚烂的晚霞。

他把内在的忧郁气质遗传给我。善良与真诚,以及始终对世间大美抱以感恩与细微的心情。

 

四、

为他做一个小小网站,取名作清浅行路。在住院的那段时日,他常常拍照,练字,写生,作诗。我把他的字画与照片收集起来,放在网上,或许是为了使他开心,又或许是隐忧,怕有些物事又如曾经一样无故消散,完全无法存留下来。

 

那个网路上的小小角落,却一直只是他一个人默默观看的地方。没有人知道那里,就如当初,我们站在街道上,没有人在意我们说话,看见我们的悲伤,以及即将面临的艰难。

 

世间之本相大抵如此。芸芸众生,此起彼伏。一个人又如何探透另一个人,看清他眼里所目睹的,聆听他耳中所听觉的。

 

我只能不断地说着没事,没事。爸爸,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没关系。

他很感激我。叮嘱说勿将此事告诉他人。我答应了,又问他心里轻松些没有。是不是已经好了很多。他点点头,终于是笑了。

登上公车之前,回头,又见他在站台对我招手。神情舒缓,似乎已经想通了。那件事我不曾与人提及。很长一段时间,我是唯一的分享者,也是无法给予他任何缓解的人。我开始相信沉默本身的力量,仿佛一股汹涌流水,迅速将话语与情感覆没。

 

之后疾病不断。却又不把这些难过告之于人。

他一个人的时候,用手拉住楼梯的扶手,缓缓地走上台阶。有时他的腿一点也不能动。手指也弯曲不了。

 

在病房里输着液,看见我,他说,你来了呀。真好。

 

内风湿。胃病。以及轻微抑郁症。

然后他笑了。把手里那本拿破仑传记交给我。他说你看看这个吧。就看第一章,小岛。

  

五、

即使四十岁之后,依旧对社会存在年轻时那种雄心,憧憬更为美好充裕的生活。他有一个漫长计划,十年以来,认真积蓄,想要买新的房子,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车,还想送我出国读书。

十年之后,当他对自己的期许已经触手可及。一切却不得不得重头开始。

每当谈及,他总是不倦地重复着说,这不是钱的问题。真正教他伤心的,是被朋友欺骗,被那种完整的信任所欺骗。

 

他口中念念的朋友,事实上,只是当时他的司机。

总觉任何人都是好的,习惯真诚相待,又怎会介意丝毫身份地位的差异。他宁愿与一个司机做朋友,也不想结识势力之人。在这偌大社会,就像一个旧时知识分子。甚至那位司机被开除时,是他设法保留他的职位。那人对他感激不尽,口口声声称他作恩人。

这也是他永远无法明白的地方。

一个叫他恩人的人,最终竟会迫害他。当他将自己多年积蓄借出,直接而坦诚,深深相信对方,几乎没有丝毫怀疑可言。

 

六、

听说他的骨质在不断软化,变形。我一看见他,就心生遗憾。

随着年龄增长,这些遗憾便渐渐沉积。

 

想起很久以前,我告诉他自己想去西藏,他说要与我一同,并且要买一个理想的相机,我与他,就我们两个人,一起去看高原之上的城市与广阔蓝天。很快的,这个想法我便慢慢忘却了。

十四岁,他与我坐在医院拥挤的走廊中,排队等待眼睛验光。他忽然提及去西藏的事,说他感到很遗憾,不能陪我去了。因为他不久前检查出自己心脏不好。没有条件去那里。

我惊讶于他记得那么久远的事。随即又感到十分难过。

 

类似的憾事还有很多。

……

而现在,我却又在旅程上了。盘旋山路似乎没有尽头。回忆起来,已经很久没以这样的心情出行。一次次陷入记忆中最细微的时日,又忽然被来自外界的声音打断。我再度看清自身所处的景象,是一片苍翠环绕的群山。

 

七、

我十四岁那年,告诉他自己想去探望一个原始村落。听说那里没有路,只有一条长达三百米的铁梯,是用修建铁路时剩余的钢铁所铸造。山中尚未通电。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曾下过山。我想去看望那里的孩子,给他们带去文具,零食。听说他们最大的愿望是在山下看火车。

他打算陪我一起去,但后来,腿疾使他注定不能一同。但也坚持不允许我独自前往,觉得那样不妥当。

 

这样一晃,便也到三年之后,那里早已修好一条山道。而当我再一次不告而别。踏上去往武汉的火车,我知道他们将不再得知我的去向。更不知道我最终是重返四川,一心要抵达那个多年之前的向往之地。

 

清晨来到山麓,看见陡峭山路,就这样曲折地延伸向上。大渡河宽阔沉稳,缓缓蜿蜒。那个我一直想拜访的村落,它就隐蔽于悬崖之上,在这座山的深处,一片幽深的林木中。

 

我在攀爬时所感受到的精疲力竭,就如那年他刚患病时的状况。

 

病房里全是得了相同疾病的人。有些已经病得很重,看起来十分痛苦。他在房里与人谈及这病,热心安慰别人,好象自己不曾受过病痛折磨,只是一味乐观积极地鼓励周围的人。

听说没有人痊愈过,他便说要每天努力训练治疗,自己创造一个奇迹。

在他的心中,每一次,都依旧还存在那么一种豪情,一丝诚挚的期待。只是后来,疼痛依旧随时跟随着。身体动不了的时候,那种绝望就如黑夜降落在身上,甚至错觉自己残疾。

他变得越来越难过,像小孩子一样容易难过。

 

同样,我在攀爬时所感受到的精疲力竭,已经彻底打败之前的雄心勃勃。就像疼痛与僵化,扫尽他恢复身体的决心。

天地之间,只有肃穆的静止姿态,沉淀的历史,大河,以及时光流速无声,不见行迹。而人的感情如此微渺,很快便被过滤而去。当我置身此地,便得知,过去那些无比在乎的结局,此刻也已不再重要。

 

八、

在乌斯河与一线天之间,有一条长长隧道。穿梭需要十分钟左右。

两次坐车经过时,耳边都是呼啸的巨大声音在持续。那一刻,仿佛是进入一个奇妙时空,周身不再是属于人间的景象。

忽然就又想起我的父亲母亲。这漫长的时光隧道。惟有不断地努力记住它。记住来时的路。仿佛我一转身,就依旧可以看到他与她。

……

我在之前所写,世间之本相大抵如此。芸芸众生,此起彼伏。一个人又如何探透另一个人,看清他眼里所目睹的,聆听他耳中所听觉的。

 

而惟有亲情,是存留其中,却又在这本相之外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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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纪念。
2008-10-13 13:57:00

 


VERSUFEIso whi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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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纪念。
2008-9-15 16:15:00

 


xiaoxi0ng
年少的时候 总要有不该发生的事发生
不然 20岁回头的时候 那可不是一片黑白么




新建的博客,去看看吧,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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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纪念。
2008-9-15 11:35:00

 


jmian755长大一点后,
会发现有些爱已经渗到骨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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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纪念。
2008-9-13 13:52:00

 


末禾。(游客)猫儿,我还记得清浅行路,却不知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我一直都记着你。然已不能够再多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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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纪念。
2008-9-12 19:14:00

 


良辰你其实一点也不狠心的
你其实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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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纪念。
2008-9-12 15:16:00

 


xixishin素净,纯白,喜欢这里的感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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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纪念。
2008-9-12 14:53:00

 


xixishin若能在芸芸众生中,就此一生一世,都有那么一个人惦念着你,真的已经算是最大的幸福了吧

以下为猫儿。的回复:
谢谢你。第一个留言的人。

或许是巧合,你的这句话,刚好是我此刻在思索的。

倘真有这末一个人,我确是该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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